1963-08-20
第 1 版
1. 哈里曼再次称赞赫鲁晓夫像美国政治家 赫鲁晓夫急于要法签字妄图孤立中国 即使美国同法国分享核秘密,苏联也不会把核情报给予中国
第4版()专栏: 哈里曼再次称赞赫鲁晓夫像美国政治家 赫鲁晓夫急于要法签字妄图孤立中国 即使美国同法国分享核秘密,苏联也不会把核情报给予中国 新华社十九日讯 华盛顿消息:美国副国务卿哈里曼十八日说,即使美国政府同法国政府“分享核秘密”,苏联政府也不会把核情报给予中国。 哈里曼是在美国广播公司发表电视谈话时说这番话的。他说,七月间他在莫斯科会谈中感到,苏联部长会议主席赫鲁晓夫“非常急于”要法国政府在美英苏三国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上签字,以便“孤立”中国,并且指责中国反对“和平共处”。 哈里曼还说,苏联政府已经承认法国是一个核国家,但是,它显然无意使中国得到同样的地位。 美国副国务卿再次强调,他认为苏中分歧是莫斯科的头号问题。他说,“只有完全无知的人”才认为,苏联接受部分禁止核试验条约以及“莫斯科同北京之间的分裂”是苏联政府对西方的圈套。 他说,他认为苏联政府将会遵守这项条约,因为赫鲁晓夫希望有这项条约来对付中国。 美国副国务卿又一次称赞赫鲁晓夫像一个能干的“美国政治家”。他说,“赫鲁晓夫的行动像个美国政治家”,在“宣传运动方面几乎同美国副总统约翰逊一样能干”。
2. 几内亚和佛得角非洲独立党总书记卡布拉尔宣布 葡属殖民地人民将把武装斗争进行到底 萨拉查叫嚷非洲殖民地是葡萄牙不可分割的部分
第4版()专栏: 几内亚和佛得角非洲独立党总书记卡布拉尔宣布 葡属殖民地人民将把武装斗争进行到底 萨拉查叫嚷非洲殖民地是葡萄牙不可分割的部分 新华社十四日讯 阿比让消息:(葡属)几内亚和佛得角非洲独立党总书记卡布拉尔十三日在阿比让宣布,葡属殖民地人民将把反对葡萄牙殖民统治的武装斗争进行到底,直到获得完全独立。 卡布拉尔是从达喀尔去加纳途中在象牙海岸首都阿比让停留时向新闻记者讲这番话的。他驳斥了葡萄牙独裁者萨拉查十二日的演说,萨拉查在演说中叫嚷要“尽最大力量”保持葡萄牙在非洲的殖民地。 卡布拉尔说,葡属殖民地人民争取独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进行武装斗争。 他说,萨拉查的演说表明:非洲人民不能期望葡萄牙殖民政府会进行重要的改革。“我们对葡萄牙政府改变态度不抱幻想”。 他在谈到葡属几内亚和佛得角人民的斗争形势时说,在葡属几内亚,人民武装已经占领了国家的大部分领土,他们实际上解放了南部所有的森林区,游击队正在向西部前进。在佛得角群岛,也正在进行动员和组织群众的工作,不久将展开武装斗争。 他要求以美国为首的帝国主义国家不再向葡萄牙提供武器来屠杀非洲人民。 据新华社十四日讯 里斯本消息:葡萄牙总理萨拉查表明葡萄牙将死抓着它的非洲殖民地不放手。萨拉查在十二日晚上发表的演说中又一次顽固地说什么安哥拉和莫三鼻给是葡萄牙“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说,葡萄牙要竭尽全力在军事上“保护”在非洲的领土。萨拉查透露,葡萄牙政府可能要在已经负担沉重的葡萄牙人民头上增加新的赋税,来支付它在安哥拉、莫三鼻给和其他地区的军事费用。
3. 在日内瓦十七国裁军会议上 苏代表表示将同意互设观察站
第4版()专栏: 在日内瓦十七国裁军会议上 苏代表表示将同意互设观察站 新华社十七日讯 日内瓦消息:美国和苏联昨天在日内瓦十七国裁军委员会会议上开始讨论“防止突然袭击的措施”等问题。 美国代表斯特尔在会议上表示,美国“准备接受仅限于建立地面观察站系统的安排”。斯特尔说,由于苏联政府对互派观察站“最近重新发生兴趣”,“我们必须很好探索在就这方面的措施达成协议的可能性。”斯特尔说,美国将不坚持采取它原先提出的同建立地面观察系统有关的附带措施,如空中视察、建立机动地面小组和雷达设施。 苏联代表查拉普金在发言时表示,苏联将同意双方互设地面观察站。他同时还谈到了苏联关于减少外国在两个德国的驻军的建议以及在两个德国的外国驻军中互派军事代表和观察员的问题。 查拉普金说,出于希望就地面观察站问题加速达成协议的愿望,苏联准备作建设性的步骤,并且考虑西方的合理提议。除了上述这些“防止突然袭击的措施”之外,查拉普金还提出了在北大西洋集团和华沙条约国家之间缔结互不侵犯条约、冻结军事预算、在中欧、地中海、巴尔干、拉丁美洲、非洲和斯堪的那维亚等地区建立无核区等措施,作为缓和局势的四点方案。 斯特尔在查拉普金发言后又发言说,对缓和紧张局势的措施的讨论,不应该从研究关于北大西洋集团和华沙条约国家之间缔结互不侵犯条约的建议开始。他说,日内瓦裁军会议不是讨论这问题的适当场所。 十七国裁军委员会下次会议订于八月二十日继续举行。
4. 难于“模糊起来”
第4版()专栏:短评 难于“模糊起来” 毛主席声明得到了美国进步人士和非洲人民的热烈欢迎,使华盛顿陷于一片慌乱。 美国宣传机器一齐动员起来,又是叫骂,又是诡辩。他们叫骂毛主席声明是“挑衅”、“煽动”、“愚弄”,这显然表明他们被刺痛了;而他们的诡辩,特别是对于种族歧视背后的阶级实质的掩盖,就简直是像受伤的野兽用舌头舐着创伤了。 但是,诡辩比叫骂显得更加愚蠢可笑。美国新闻处转发的“美国之音”的一篇评论,硬说“把美国的种族纠纷套入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的概念”,是“严重歪曲事实”;还说这样的“概念”,“甚至遭到许多信仰马克思的人们的摒弃”,这似乎就更是雄辩的了。然而,这位评论家一点也不敢轻视这个“概念”的威力,他不仅要掩饰千百万上街高呼“要自由”的黑人群众的斗争的事实,竟把它说成是“白人、黑人和政府共同努力逐步消除趋于消失的偏见和古老的习惯势力的斗争”;而且,他还要进一步掩饰,似乎在整个美国,“阶级的界线已经变得模糊起来”,甚至“社会主义的目标都写成法律”了。 美国竟然有了“社会主义”的法律了,阶级斗争岂止模糊,又岂止不现实而已!可是,“美国之音”的谎言家们,现实对你们既是如此美妙,那你们又何必这般慌张,不禁要把反对种族歧视的斗争,和整个美国的阶级斗争,都设法“模糊起来”呢?这不是越想弄模糊,却越是弄不模糊了吗?
5. 人民没有“昏睡”
第4版()专栏:短评 人民没有“昏睡” 尼赫鲁又在呼吁“团结”,但承认他们一直吹嘘的“团结”出了岔子,“内部争吵又丑恶地抬头了”。而且,看来问题相当严重,尼赫鲁感到“如果昏昏如睡,就是自杀”了。 人们记得,尼赫鲁曾不止一次夸耀过他对中国发动的大规模进攻的失败,说由此煽起的民族沙文主义,会使他和他的政府受用不尽。怎么,时隔不到一年,就竟然“昏睡”到接近“自杀”的边缘了呢? 其实,明眼人很清楚,尼赫鲁一直在打肿脸充胖子,何尝“受用”过什么“不尽”的好处。相反地,随着他对外不断出卖主权,投靠美帝国主义,对内利用“紧急状态”,加紧进行迫害和搜刮,早就使他的政府在国际上,在人民中陷于孤立,日子越来越难过。这次反对党乘机在议会提出不信任案,议会外一、二万人举行示威,实际上还远远不足以反映尼赫鲁的困境的。 尼赫鲁不会不知道,人民并没有“昏睡”,他们反对的决不止是最近尼赫鲁政府同美国签订的“美国之音”在印转播的协议,这个协议比起他把印度置于美国空中保护伞下之类的卖国行为来,是很不足道的。因此,他想用修改“美国之音”协议来平民愤,来掩盖他的整个丧权辱国的政策,是徒劳的。至于是否有“自杀”的危险,那还是由尼赫鲁先生自己去善作判断吧!
6. 中日两国男女排球队再次交锋 我男队以三比二取胜日队 我女队以三比一击败日队
第4版()专栏: 中日两国男女排球队再次交锋 我男队以三比二取胜日队 我女队以三比一击败日队 新华社十九日讯 中国男、女排球队今晚双双战胜了日本男、女排球队。男子队的比数是三比二(十五比九、十五比九、十比十五、十四比十六、十五比十三),女子队的比数是三比一(十五比十、十五比十、四比十五、十五比八)。 有六千多人在北京体育馆观看了这两场历时四个半钟头的精采友谊比赛。全场比赛结束时已经到了午夜十二时十五分。 日本队在我国的访问比赛中,男子队是第二次失利,女子队是第一次失利。 同昨晚两国排球队第一次友谊比赛比较,中国女子队今天的技术得到了更好的发挥。她们加强了拦网,成功地阻止了日本队的猛烈攻势,同时又扣又吊,在头两局比赛中得分一直领先,并接连获胜。但是在第三局比赛中,主队因为失误比较多,被日本队夺回一局,使场上比分成二比一。 第四局比赛双方争夺得很激烈,场上出现了六平、七平、八平的局面。这以后,客队显得有些紧张,扣球、接球、封网接连失误,被主队连得七分,以十五比八结束了全场比赛。 主队选手余廷鹓(十一号)虽然身材不太高,但她在比赛中不仅救球出色,在同伴的配合下,也扣了很多好球,给观众印象很深;身材高大的卓尔汉(二号)的“超手”扣球,也给日本队一定的威胁。主队今晚上场的另外四名主力队员是:李杰英(一号)、韩翠青(三号)、董天姝(五号)和张慧萍(九号)。 男子队的比赛非常紧张,双方在比赛中都展开了猛烈攻势,精采的扣球和救球场面层出不穷。中国队虽然先胜了两局,以二比零领先,但是接着被日本队连赢了两局扳成二平。在关键性的第五局中,中国队得分曾数度落后,但他们顽强奋战,先后追成五平、十一平、十二平和十三平的紧张局面。 在这紧要关头,客队一次传球刚刚过网时,就被主队扣球能手邓若曾(十一号)迎头狠扣成功赢得一分,成十四比十三,观众掌声雷动。接着,李跃先(九号)从场外反身抢救的一个险球在飞向对方场地端线以内的地方时,客队队员由于判断错误而没有接,又输一分,使中国队以十五比十三最后获胜。 中国男子队其他四名主力队员马立克(八号)、林亚鸣(一号)、冯正海(六号)和萧惠斌(三号)的大力扣球,都给客队很大威胁。
7. 张之槐欢宴日本男女排球代表团
第4版()专栏: 张之槐欢宴日本男女排球代表团 据新华社十九日讯 中国排球协会主席张之槐今天中午设宴招待日本男、女排球代表团全体人员。国家体委副主任李达出席了宴会。应邀出席宴会的还有日本在北京的和平人士西园寺公一等。在宴会上,宾主还相互赠送了礼物。
8. 一九六三年社会主义国家友军篮球锦标赛 定八月二十四日到九月三日在京举行
第4版()专栏: 一九六三年社会主义国家友军篮球锦标赛 定八月二十四日到九月三日在京举行 新华社十八日讯 一九六三年社会主义国家友军篮球锦标赛,已经确定从八月二十四日到九月三日在北京举行。报名参加这次锦标赛的,有阿尔巴尼亚、保加利亚、匈牙利、越南民主共和国、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蒙古、罗马尼亚、苏联、捷克斯洛伐克和中国等十个社会主义国家的军队篮球代表队。到目前为止,阿尔巴尼亚、越南、朝鲜和匈牙利的军队篮球队已经先后到达北京。 这次锦标赛在北京举行,这是根据一九六二年七月在布拉格召开的社会主义国家友军体育运动委员会第六次全体会议的决议,并经我国国防部同意的。 锦标赛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主办。锦标赛的组织委员会已经成立,由社会主义国家友军体委副主席、中国人民解放军韩复东大校任主任委员,社会主义国家友军体委委员、中国人民解放军李伟大校任副主任委员。组织委员会下还设有裁判委员会。组织委员会和裁判委员会将分别有各国代表队的领队和裁判参加。 这次比赛的竞赛办法在今年四月间于河内举行的社会主义国家友军体委第七次全体会议上已经确定。参加比赛的十个队将分三个组进行循环赛,获得小组前两名的共六个队将参加决赛,争夺前三名。小组中第二名以下的各队将参加决定名次的比赛。 这次的比赛将在北京工人体育馆和北京体育馆举行。
9. 我作协主席茅盾宴请非洲作家
第4版()专栏: 我作协主席茅盾宴请非洲作家 新华社十九日讯 中国作家协会主席茅盾今晚接见并设宴招待来华访问的加纳作家乔治·阿翁纳尔·威廉斯,喀麦隆作家布热马·阿努及苏丹诗人凯尔等。 出席作陪的有严文井、杨朔、王明远、林林等。
10. 印度尼西亚梭罗市长夫妇离京去穗
第4版()专栏: 印度尼西亚梭罗市长夫妇离京去穗 新华社十九日讯 印度尼西亚梭罗市市长乌托摩·拉麦兰和夫人,今天乘火车离开北京前往广州。乌托摩·拉麦兰夫妇是应广州市市长曾生的邀请来华疗养和参观访问的。 到车站欢送的,有北京市副市长冯基平,北京市人民委员会副秘书长辛毅等。
11. 印度尼西亚男子篮排球队离京去朝鲜访问
第4版()专栏: 印度尼西亚男子篮排球队离京去朝鲜访问 据新华社十九日讯 印度尼西亚体育代表团男子篮球队和男子排球队全体人员三十人,由团长兼篮球队领队扎赫鲁尔·纳苏蒂安、团长兼排球队领队阿扎哈尔·萨阿特率领,在今天下午乘火车离北京前往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访问。 印度尼西亚体育代表团男子篮球队和男子排球队访问朝鲜以后,还将继续来我国访问。
12. 印度尼西亚两位女客人回国
第4版()专栏: 印度尼西亚两位女客人回国 据新华社讯 印度尼西亚妇女运动协会副主席、合作国会议员穆迪迪约夫人和印度尼西亚妇女运动协会东爪哇分会委员会委员慕宁加尔夫人,十二日上午乘飞机离开北京回国。
13. 古中友协宴请我人民友好代表团
第4版()专栏: 古中友协宴请我人民友好代表团 新华社哈瓦那十六日电 古巴—中国友好协会今天晚间举行宴会,招待以金仲华为首的中国人民友好代表团。 协会的领导人和其他古巴朋友参加了宴会。中国驻古巴大使馆参赞黄文友也出席了宴会。 协会主席巴尔多梅罗和金仲华在宴会上讲了话。他们一致强调指出中古两国人民之间长期存在的战斗友谊。宴会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进行。 在此以前,中国人民友好代表团访问了古巴全国保卫革命委员会主席何塞·马塔,双方进行了友好的谈话。会见时在座的有中国驻古巴大使申健。 古巴妇女联合会主席比耳马·埃斯平今天接见了中国人民友好代表团团员曹孟君。会见时在座的有格瓦拉夫人和古巴妇女联合会的其他领导人。
14. 日中友好协会和日中渔业协议会 举行酒会欢迎我渔业工人代表团
第4版()专栏: 日中友好协会和日中渔业协议会 举行酒会欢迎我渔业工人代表团 据新华社十七日讯 东京消息:日中友好协会和日中渔业协议会十七日在东京举行酒会,欢迎中国渔业工人代表团。 日中友好运动领袖和渔业界代表宫崎世民、伊藤武雄、平野义太郎、黑田寿男、铃木一雄、村山佐太郎,日鲁渔业公司董事长小林小一郎,大洋渔业公司常务董事竹田繁夫等出席了酒会。 日中友好协会副会长伊藤武雄和日中渔业协议会常任理事村山佐太郎在酒会上讲话,一致强调日中两国人民应该世世代代友好相处,目前虽然因为人为障碍两国还没有正常关系,但两国人民和渔业界要通过相互往来,来加强友谊,并进一步争取早日恢复两国邦交。 代表团团长萧鹏讲话时说,中日两国人民之间存在着历史的传统友谊,现在又面临着反对美帝国主义的共同斗争任务。他指出,美帝国主义正在千方百计企图破坏中日两国人民的友谊,对此我们必须坚决斗争,不让它的阴谋得逞。 中国渔业工人代表团是十六日晚到达东京的。
15. 我永乐宫壁画展览会工作团抵东京
第4版()专栏: 我永乐宫壁画展览会工作团抵东京 据新华社十六日讯 东京消息:中国永乐宫壁画展览会工作团一行三人,由团长王冶秋率领十五日晚间乘飞机到达东京。 工作团是应日中文化交流协会和日本国际艺术交流协会的约请访日的。永乐宫壁画展览会预定九月一日在东京开幕。
16. 柬埔寨国家银行代表团到广州
第4版()专栏: 柬埔寨国家银行代表团到广州 新华社广州十九日电 由柬埔寨国家银行副行长谢托率领的柬埔寨国家银行代表团一行五人,应中国人民银行邀请来我国访问,今天下午到达广州。到车站欢迎的有中国人民银行副行长乔培新、广东省分行行长吴慕奇等人。傍晚,广东省副省长罗范群设便宴招待客人。
17. 比利时一教授到京
第4版()专栏: 比利时一教授到京 新华社讯 应中国人民对外文化协会邀请来我国访问的比利时布鲁塞尔大学教育学教授德西莱·迪兹,九日乘国际列车到达北京。
18. 古巴青年学生代表团离京回国
第4版()专栏: 古巴青年学生代表团离京回国 据新华社十九日讯 应共青团中央和全国学联邀请来我国访问的古巴青年学生代表团一行三人,在团长、古巴共产主义青年联盟全国委员会委员、《梅利亚》周报副社长佛利斯·库厄拉率领下,已结束在我国的访问,今天乘飞机离开北京回国。
19. 方明回到北京
第4版()专栏: 方明回到北京 新华社讯 中国教育工会全国委员会副主席方明,参加了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举行的美洲教师第八次代表大会,以及在巴马科举行的马里全国工人联合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后,于九日回北京。
20. 我男女体操队和体育代表团回京
第4版()专栏: 我男女体操队和体育代表团回京 新华社十九日讯 中国男、女体操队和中国体育代表团昨天分别由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和苏联回到北京。 由国家体委副主任赵正洪率领的中国男、女体操队,是在七月下旬应邀到朝鲜进行访问的。他们回到北京的时候,国家体委副主任李梦华和朝鲜驻华大使馆临时代办郑凤珪等曾经去车站迎接。 中国体育代表团由国家体委委员、北京市体委主任张青季率领。他们在七月底应邀先后去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和苏联,参观了在来比锡举行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第四届运动会和在莫斯科举行的苏联第三届各民族人民运动会。
21. 巴苏陀兰客人回国
第4版()专栏: 巴苏陀兰客人回国 据新华社讯 由团长、巴苏陀兰大会党总书记古德弗利·科利桑率领的巴苏陀兰大会党代表团,结束了在我国的访问,十二日乘飞机离开北京回国。
22. 玻利维亚一医生回国
第4版()专栏: 玻利维亚一医生回国 新华社十九日讯 玻利维亚牙科医生米盖尔·加尔西亚·瓜尔迪阿结束了在我国的访问,今天乘飞机离开北京回国。
第 2 版
1. 论历史主义和阶级观点
第5版()专栏: 论历史主义和阶级观点 宁可 一、阶级观点是唯物主义历史观的核心,历史主义是辩证法对历史过程的理解 什么是历史主义,怎样在社会历史的研究中遵循历史主义原则,历史主义同阶级观点之间是什么关系,这是历史研究中经常碰到的问题。 辩证法,是马克思主义的活的灵魂,是“关于包罗万象和充满矛盾的历史发展的学说”①。照辩证法看来,一切事物都有它发生、发展和消灭的历史。既然如此,要正确地认识和切实地解决任何问题,“最可靠、最必需、最重要的就是不要忘记基本的历史联系”,“就必须从历史上把它的全部发展过程加以考察”②。对待事物的这种观点,也可以叫做历史主义或者历史观点。换言之,历史主义或者历史观点,就是以辩证观点来研究事物的基本原则之一。在马克思主义经典著作中,正是经常在这样的意义上来运用历史主义或历史观点这个概念的。 事物的变化和发展是在它内部的各种矛盾的对立斗争中、是在同其它事物互相联系互相作用的过程中进行的,是由既定的历史形成的各种内部条件和外部条件所制约和决定的。脱离开具体的历史条件,就无法理解人们的活动,并给予应得的评价。一切都依时间地点条件为转移,马克思主义的起码的也是绝对的要求,就是要把问题提到一定的历史范围之内,从这一事物所由产生并与之相联系的那些条件出发,“对每一特殊的历史情况进行具体的分析”③。历史主义同那些用抽象的范畴、永恒的概念去论述事物的态度是永远不相容的。 把问题提到一定的历史范围之内,对每一特殊的历史情况进行具体分析,究竟包含着什么样的内容呢? 人们既然是在已经确定了的、不由他们自己决定的历史条件下从事创造历史的活动,那么,许多这样的活动(不是所有的活动),就是合乎那隐藏着的、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规律的。换言之,对于那个时代和那些条件来说,人们的这些活动是正当的,合理的。我们也只能根据那个时代和条件的具体情况来对待它们,评价它们,承认它们的正当性、合理性。中世纪的封建制度今天看来当然是荒谬的,但是,在生产力不发展的情况下,对于一定的历史时期却有正当性,不能简单地予以抹杀。十八世纪的绝大多数法国启蒙思想家和唯物主义者把中世纪看做千年来普遍野蛮状态所引起的历史进程的中断,看成是人类历史上偶然出现的错误,这种违反历史主义的观点今天看来当然又是荒谬的,但是,在十八世纪的历史条件下出现却也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当时人类的历史运动还没有可能创造出能提出更科学的历史理论的条件。受生产力发展水平制约的自然科学发展水平,以及新兴资产阶级的阶级局限性,使得机械的、形而上学的观点成为当时思想的主流。可是,这些思想家的一个不可争辩的宝贵的功绩,就在于他们是从他们同时代的科学的观点上彻底地思想了的,这些思想包括其中的矛盾不窒息人类的思想,不阻滞它的发展,并且推动它前进,而这就是我们能够和应该要求于思想家的一切。因此,正同封建制度在中世纪出现是正当合理的一样,法国启蒙思想家和唯物主义者的这种思想在十八世纪出现,也同样是正当合理的。 但是,人们不仅在既定的条件下从事创造历史的活动,同时还通过自己的活动来改变既定的历史条件。随着内部和外部的历史条件的改变,随着事物内部的否定方面、新生方面的逐渐发展成长,原先那些正当的合理的事物,就逐渐走向自己的反面,失去自己存在的理由,成为不正当不合理的东西,而不得不让位给新生的、更高阶段的事物。这样,我们也就只能根据时代和条件的变化来对待它们,评价它们,否认它们的正当性和合理性。在今天看来,无论是中世纪封建制度也好,还是以形而上学的、唯心的观点来否认封建制度的正当性和合理性的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和唯物主义者也好,都早已随着历史条件的改变,成为不正当不合理的东西了。历史上的事物,就是这样不断地从量的变化进到质的变化,以一个否定另一个的方式彼此联系着,从而使得历史的发展呈现了阶段性和前进性。 一切事物一方面存在于一个确定了的世界里面,在一定历史条件下是合理的,有其存在的理由,应当根据确定了的历史条件来判断其属性,进行评价。另一方面,它们又存在于一个发展着的世界里面,随着历史条件的改变,它们逐渐成为不合理的,失去了存在的理由,而为新生事物所取代,应当根据变化了的历史条件来判断其属性,进行评价。这就是历史主义的基本要求。但是,对事物的肯定的理解中已经包含着对事物的否定的理解,确定了的世界不过是发展着的世界的一个暂时阶段。在辩证哲学看来,“除了不断的发生和消灭的过程,除了无穷的由低级进到高级的上升过程以外,没有任何东西是永存的”④。因此,同辩证法一样,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从本质上说,永远是批判的、革命的。 马克思主义者是最彻底的历史主义者,他还要进一步追问,在形形色色、复杂纷纭的各种历史条件中,到底有没有一种因素对事物的性质、变化和发展起着决定的作用?如果有,那又是什么? 马克思在彻底的唯物主义基础上解答了这个问题。马克思指出,人们的社会生产及由此而结成的一定的生产关系,是一切历史事物产生、发展、变化和消灭的决定的因素,是历史的“现实基础”。由于生产力的发展和生产资料私有制的出现,从原始社会解体以来,人们分成了剥削者和被剥削者,结成了不同的阶级,人们在每一个历史发展阶段中的极为多样的、似乎不能加以任何系统化的社会性活动,实际上已被综合、被归结为阶级的活动。正是阶级的划分和阶级的斗争,决定着社会的面貌及其发展。因此,在马克思主义者看来,在社会历史的研究中贯彻历史主义原则,“就必须牢牢把握住社会阶级划分的事实,阶级统治形式改变的事实,把它作为基本的指导线索,并用这个观点去分析一切社会问题”⑤。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把各种社会现象的进化看作是自然历史过程,才能把历史主义贯彻到底。 有些资产阶级的史学家和社会学家也谈论阶级的划分和阶级的斗争,但是他们同马克思主义者有根本的不同。在这个问题上,研究者的阶级立场起着决定的作用。资产阶级学者幻想资本主义制度的永世长存,不能也不敢预言曾经显赫一时的资本主义制度,只不过是漫长历史过程中的一个暂时阶段,终将会走向灭亡;他们所引为自豪的资产阶级,其存在也只不过同生产发展的一定阶段相联系,它在历史上的领导地位终归要让给被他们如此轻视和仇恨的无产阶级。这样,资产阶级学者谈论阶级和阶级斗争,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堕落到为现存的社会秩序作辩护的立场,而不能站在新生的、前进的、革命的事物和阶级的方面,至多也只是当资产阶级还处在上升时期时,暂时地站在这个方面。像法国复辟时期的历史学家基佐、米涅、梯叶里等人那样,尽管他们肯定和歌颂新兴资产阶级反对封建制度的阶级斗争,但一旦他们发现新登上历史舞台的无产阶级的斗争威胁着资产阶级的统治,历史的结论将对他们所从属的阶级不利时,他们就理所当然地忘掉了自己的历史,放弃了自己如此坚信的阶级斗争学说和分析问题的历史主义态度,迫不及待地疾呼“后果良善”的资产阶级反对封建制度的斗争同“完全破坏了社会安全”的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的斗争之间毫无共同之点,宣传起社会和平来了。 作为历史上新生的、进步的、革命的阶级——无产阶级思想上的代表,马克思主义者跟任何资产阶级学者不同,他永远是直率而公开地宣称自己站在无产阶级立场上的。因此,马克思主义从无产阶级立场上肯定、同情和歌颂历史上一切新生的、进步的、革命的事物和阶级,一切推动历史发展的力量,并且否定和憎恶历史上一切落后的、腐朽的、反动的事物和阶级,一切阻碍历史发展的力量。马克思主义者所坚持的,正是革命的辩证法。因此,只有马克思主义者才能真正把历史主义原则坚持到底,才能真正运用历史主义原则来研究和说明一切社会历史现象,揭露历史的真象,阐明历史发展的规律。而马克思主义者之所以能够做到这点,正是由于他们“不仅指出过程的必然性,并且阐明正是什么样的社会经济形态提供这一过程的内容,正是什么样的阶级决定这种必然性”⑥。 因此,彻底的历史主义必然是同阶级观点统一的。对马克思主义的历史研究者来说,在分析事物的发展过程和各种复杂的历史条件时,应当始终以阶级观点和阶级分析方法作为基本的指导线索;而在运用阶级观点和阶级分析方法时,又始终应当以对事物的历史发展及其各种条件的具体分析为基础。对马克思主义的历史研究者来说,科学的客观的研究态度和研究方法同鲜明的阶级立场和革命精神是统一的。研究问题的历史主义原则同阶级观点,应当是内在地、有机地联系着和统一着的。 阶级观点是唯物主义历史观的核心,历史主义是辩证法对历史过程的理解。历史主义同阶级观点的统一,也就是辩证法同唯物主义的统一的内容之一。把历史主义同阶级观点割裂开来,对立起来,或者看成是两个不相关的东西,这里加一点,那里减一点,在二者之间求得平衡,当然是不正确的。但是,如果把阶级观点同历史主义的统一看作是内容完全一致,把它们之间的联系看作是必然的,只要有了阶级观点,自然就有了历史主义,也不免是一种机械的、简单化的理解,不可能把历史主义同阶级观点的统一的内容解说清楚。 二、剥削阶级在历史上的进步作用是在人民群众的生产斗争和阶级斗争的基础上产生并受其制约的 评价历史的事物,究竟应当依据什么标准? 标准只有一个,即:看它对当时的历史发展起了推动作用,还是起了阻碍作用;换句话说,看它是属于历史上新生的、进步的、革命的力量或阶级,还是属于历史上落后的、腐朽的、反动的力量或阶级。如前节所述,这既是阶级的标准、也是历史的标准。 但是,历史的事物并不那么简单,在具体运用这一标准时,常常会遇到许多困难。剥削阶级同劳动人民的关系,以及剥削阶级在历史上的作用,就是这类困难问题之一。 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的出现是历史上的正常的现象,是生产力和社会分工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不可避免的结果。恩格斯说:“当社会劳动的生产总量用来供应社会全体所最必需的生活资料以外难得有所剩余的时候,当劳动差不多占据着社会极大多数人的全部或差不多全部时间的时候,这时候,这个社会必然分成各个阶级。在这个完全从事于强制劳动的极大多数人之旁,形成着一个脱离直接生产劳动的阶级,它从事于社会的这样一些共同事务:劳动的管理、国家事务、司法、科学、艺术等等。因之,作为阶级划分的基础的是分工的规律。”⑦这样,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下,剥削阶级的进步作用就在对生产、社会生活和国家事务的组织和管理,以及文化、科学和艺术的继承、创造和传播等等方面表现出来。而且,这些活动主要地也只能由剥削阶级来进行。至于剥削,则是剥削阶级在一定历史条件下产生进步作用的基础和必要条件。这样,随剥削而来的社会现象,诸如暴行、战争、欺诈、苦难等等,其中有些也就成为历史上的不可避免的现象了。而为自己的狭隘利益孳孳营计的剥削阶级则成了历史的不自觉的工具,完成着他们从来未曾想过的推动历史的伟大任务。因此,尽管剥削的历史正当性今天早已消失,剥削已经不再同任何进步的事物和思想相联系,而只引起强烈的憎恨,但是我们仍旧不能以对今天的剥削制度的认识和感情作为根据,去否定剥削和剥削阶级在历史上曾经起过的进步作用,去骂倒历史上的一切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 正因为剥削是剥削阶级产生进步作用的基础和必要条件,我们在肯定剥削阶级活动的进步作用时,就必须注意下列三个方面的问题。 首先,剥削阶级的进步作用是以劳动群众的生产活动为前提的。只有劳动群众为剥削阶级生产出足够的生活资料以及创造出某些物质条件时,剥削阶级才有可能在这个基础上进行创造活动。而且,剥削阶级的许多创造活动(例如自然科学的研究)是被生产发展的需要所推动的,劳动人民在文化科学艺术方面的创造活动又是一切剥削阶级文化科学艺术活动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因此,剥削阶级在历史上的进步作用是为当时劳动群众的生产活动所决定和制约的。 其次,剥削阶级的进步活动由于是建立在剥削劳动群众的基础上,就具有很大的局限性。这种局限性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这种进步活动只是由少数人所垄断,而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劳动群众却被排斥在外。这不仅剥夺和限制了劳动群众无穷无尽的创造能力的发挥,而且也使得剥削阶级的进步活动的发展带有很大的狭隘性,受到严重的限制。为了从剥削阶级之中培养一个画家,就必须牺牲掉不知多少被剥削阶级中的艺术天才。像王冕、齐白石这样出身劳动人民的画家,仅是历史上稀见的例外。不仅如此,在把艺术当成消遣或商品的剥削制度下,为了满足剥削阶级庸俗浅薄的好尚,为了生计,不知有多少有才能的画家虚耗了自己宝贵的精力,多少有才能的画家在剥削阶级教养、习尚的熏染下脱离现实生活,脱离人民群众,从而使得自己的创作黯然无光,又不知有多少画家在剥削阶级错误的艺术思想和创作方法影响下误入歧途,只是给人类文化的园圃添加了虚幻的花朵或者毒草。 这种局限性的另一个更为重要的方面是,剥削在历史上虽然产生进步,同时也产生落后和倒退。剥削阶级的进步活动正是以绝大多数劳动群众的贫困、落后和苦难为代价的。而且,阶级的本性使得剥削阶级对于财富和权力具有无止境的欲望,决不满足于把自己的剥削和压迫保持在为推动历史发展所必需的限度之内。他们“永不会错过机会,为着本身的利益而把愈益增加的劳动重负加到劳动群众的肩上”⑧,从而使劳动群众为有限的进步付出了过分沉重的代价。彼得大帝的改革,靠“剥掉农奴的三层皮”来实现。秦始皇的统一和集权,“其所杀伤,三分居二,犹以余力行参夷之刑,收太半之赋”,“发闾左之戍”,弄得“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饷,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赭衣塞路,囹圄成市”,“道死者相望”,结果是海内愁怨,天下大叛。因此,剥削阶级活动的进步作用总是伴随着巨大的消极作用的。人类的进步就像可怕的异教神像那样,只有用人头做酒杯才能喝下甜美的酒浆。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到一定时期,现有的剥削阶级推动历史前进的作用开始消失,其活动中的消极因素日益增长,逐渐成为主要的方面。于是这个剥削阶级就从促进历史进步的力量变成了阻碍历史进步的力量,不得不被新的阶级所取代。就是当一个剥削阶级还处在上升阶段时,其活动中的消极因素一般虽然不是主要方面,但绝不容忽视,因为正是它们阻碍了生产力的提高,阻滞了社会的顺利发展,形成了社会的矛盾。而且到了一定时期,剥削阶级活动的消极方面还往往集中显现出来,引起社会生产力的严重破坏,造成社会的震荡和危机。像中国历史上许多封建王朝末年所出现的民穷国困,土地集中,统治阶级荒淫腐朽,社会矛盾极度尖锐的局面,以及资本主义社会上升时期的周期性的经济危机等,都是例子。只是由于这个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的历史潜力还没有发挥完尽,能够代替它的新的阶级还没有出现,或者虽然出现,还很弱小,因此,危机还可以在这个剥削制度范围之内得到调整,这个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在危机过去后还可以继续向前发展。历史常常循着最狭窄、最崎岖、最曲折的道路艰难地前进,甚至还会发生局部的、暂时的倒退。而剥削阶级在历史上所起的这种消极作用,则往往是历史的发展出现曲折、顿挫乃至倒退的主要原因。 还应当看到,作为历史的不自觉的工具的剥削阶级,在他们进行自己的活动时并不是没有自觉的目的的。由于他们在社会生产和政治生活中的领导和统治地位,他们预期的目的往往能够在当时立即实现,他们活动的直接后果也往往立即对当时的历史发生影响,而不是他们所期待的真正反映了历史发展要求的后果却常常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暴露出来。由于剥削阶级活动的自觉目的通常总是为了卑劣的私利,这就不免常常要同历史发展的要求背道而驰,从而使得他们活动中的消极因素在当时大大超过了积极的因素,他们的进步作用总是伴随着广大人民的惨重的灾难。不仅如此,某些统治者个人的性格和品德,还常常加深了他们活动的悲惨色彩。暴虐荒淫的隋炀帝,为了开通运河,在很短的时间里前后调发了二百多万人应役,开永济渠时,丁男不供,竟以妇人从役。这样大规模的和极度残酷的徭役,严重地破坏了当时的农业生产,使得人民死亡相继,痛苦万分。运河开通之后,首先又是供隋炀帝荒淫奢靡的巡游。运河对中国经济文化发展的积极作用还看不出来,人民却已遭到了就是在封建社会条件下也不应有的苦难。结果,运河开凿的直接后果不是经济的发展,而是经济的破坏;不是人民生活的改善,而是农民起义的爆发;不是为隋炀帝立了纪功的丰碑,而是促成了他的复亡。应当肯定的活动在当时却为历史的发展所否定。秦始皇和其他某些封建统治者的活动,也有与此相类的情况。 因此,在谈到剥削阶级在历史上所起的进步作用时,绝不能忽视这种作用的巨大局限性。剥削和剥削阶级的出现,在历史上是合理的、正当的现象。但是,即使是在剥削阶级处于上升阶段时,它的合理性中就已经包含了不合理性。固然不要因为这种不合理性而否定历史上剥削阶级所起过的进步作用,但也不要因为在一定时期里进步作用是剥削阶级活动的主要方面而无视同时存在的那些反动的东西,甚至为它们的存在辩护。尤其不应当因为某些个别统治者充当了历史的不自觉的工具,就把他们那些带有个人色彩的、仅属于偶然的反历史的活动,也当成历史的必要,使他们逃脱历史的公正审判。 第三,正因为剥削阶级的进步作用是建立在剥削劳动人民的基础上,这种进步作用就是在阶级斗争的基础上产生并且为阶级斗争所制约的。 无数的历史事实说明了,当剥削制度和剥削阶级处在上升和繁荣阶段时,生产关系同生产力、上层建筑同基础之间,仍然存在着矛盾,需要进行调整。这两对社会的基本矛盾,集中表现为阶级的对抗。处于对抗的一极的剥削阶级,尽管有其适合生产力性质的进步的一面,但又有随剥削而来的落后、黑暗、腐朽、反动的一面。后者正好是社会基本矛盾两个对立方面中的一面的集中表现。由于这个方面是剥削阶级本性的产物,它就很难由剥削阶级本身来自动地克服调整。即使剥削阶级中某些优秀人物看出问题的所在,努力进行一些改良,顶多也只能在短时期里取得很不彻底的成就,而不能根本改变整个阶级的动向,扭转历史发展的趋势。王安石的变法及其终于失败,就是大家熟知的一例。只有经过集中体现了社会基本矛盾的另一个对立方面的人民群众的自下而上的阶级斗争,剥削阶级活动中的落后、黑暗、腐朽、反动的方面才可能受到打击和限制,生产关系同生产力、上层建筑同基础的矛盾才可能在这个剥削制度的范围内得到调整,较有远见的剥削阶级的代表人物才可能较少阻碍地实现某些改革,社会才可能向前发展,剥削制度内部也才可能发生部分变化,进入新的阶段。中国封建社会里的多数大规模的农民战争,就是在封建制度处于上升和繁荣阶段时,人民群众的阶级斗争推动历史前进的最鲜明的例证。 由于被剥削阶级的逐步壮大,并且对统治着的剥削阶级进行不断的斗争,推动了社会的逐步向前发展,原来的剥削制度就逐渐从生产力发展的形式变成了束缚生产力发展的桎梏,原先在历史上起进步作用的剥削阶级就逐步向反面转化,成为阻碍社会发展的反动力量了。尽管如此,衰朽的剥削阶级是不肯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只是在人民群众革命浪潮的反复不断的冲击下,它才可能最后被推翻,适合生产力性质的新社会制度才得以建立,新的阶级才可能凭借人民群众的力量掌握政权,取得统治地位。人民群众的阶级斗争不仅当某一剥削阶级处在上升阶段时促使它的进步作用的发挥,而且在某一剥削阶级处于没落阶段时把它当作历史的垃圾加以清除。在人民群众同剥削阶级活动的关系上,充分地显示了劳动人民是历史的主人这个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 因此,人民群众的生产斗争和阶级斗争始终是历史发展的真正动力。剥削阶级的进步作用,正是在人民群众的生产斗争和阶级斗争的基础上产生,并且受着这些斗争的制约的。在谈论剥削阶级的进步作用时,绝不能忘记劳动人民是历史的主人的原则,绝不能忘掉这种进步的阶级性和局限性,绝不能忘掉它同劳动人民的进步作用的本质区别。不然,就会既脱离了历史主义,也模糊了阶级观点。 三、不割断历史,也不抹杀过去同现代的本质区别 在评价历史事物时贯彻历史主义原则所碰到的另一个问题,是如何看待当时同后世、过去同现在的关系。 当时当地既定的历史条件及其变化,是了解和评论历史事物的基础和出发点;离开了当时当地的历史条件,也就是离开了具体分析事物的历史主义原则。 但是,评价历史事物的依据还不止此。 人们通过自己的创造历史的活动,引起既定历史条件的改变。这种改变对于整个历史进程的影响,有些是在当时当地就能看得出来的,有些只对当时当地发生影响。但是,情况并非总是如此。人们的历史活动的某些后果,常常要经过一段时期,才在后世异地显现出来。 一种情况是,重大历史事件的进程常常不可能在短时期里结束,而需要一段时期,甚至需要延续整整一个历史时代。短期的成败得失,不足以论定是非。有些历史人物,在很短的一段时期里似乎是叱咤风云,左右着历史的发展,然而随着时间的逝去,终于又不免显露出他的小丑的原形。还有一些历史活动,当时同后世的作用简直截然相反。起初,人们为自己的活动达到预期的结果而欢欣鼓舞,可是终于不得不吞下自己酿出的苦酒。 另一种情况是,人们的历史活动的后果常是多方面的,除了预期的结果以外,还常常产生一些附加的东西。当他们活动的直接后果的巨大阴影还没有消逝时,那些附加的东西很难显现出来。但是,等到事过境迁,活动的直接后果只成了历史的回忆,那些作用一直没有消失的附加的东西就有可能蔚为大观,在新的历史条件下呈现出它们巨大的作用,一变而为这些历史行动的主要后果了。像隋炀帝开通运河对于中国经济文化发展的作用,就是大家所熟知的例子。 再一种情况是,人们某些在原来条件下作用并不显著甚至在当时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历史活动,一旦由于各种因素的交错作用而出现在另一种历史条件下,就可能对整个历史进程产生意想不到的巨大作用。当阿拉伯人学会蒸馏火酒的时候,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创造了使当时还没有发现的美洲土人渐次灭种的主要工具,就是一例。 还有一种更重要的情况是,历史的事物本身有一个由低级到高级的发展过程,在事物的低级阶段仅仅以征兆或萌芽形式存在的东西,到了高级阶段就发展成熟,具有了充分的意义。不仅那些使事物具有合理的、肯定的性质的东西是如此,事物中的那些促使事物向自己的对立方面转化的、使它从合理的变为不合理的否定的因素,更是只有到事物的高级阶段才能充分显现出来。等到当原先肯定的和否定的事物各向自己对立方面转化的过程完结之后,事物的本质及其在历史上的作用就看得更为清楚了。马克思说:“资产阶级社会是历史上最发达的和最复杂的生产组织。因此,那些表现它的各种关系的范畴以及对于它的结构的理解,同时也能使我们透视一切已经复灭的社会形式的结构和生产关系。……人体解剖对于猴体解剖是一把钥匙。低等动物身上表露的高等动物的征兆,反而只有在高等动物本身已被认识之后才能理解。因此,资产阶级经济为古代经济等等提供了钥匙。”⑨只要不抹杀不同时期事物的历史差别,认识事物的低级阶段有助于认识事物的高级阶段,认识事物的高级阶段也同样有助于认识事物的低级阶段。从后代理解前代,从结果探寻原因,从发展追溯渊源,从来就是认识和评价历史事物的一个重要手段。 总之,历史的发展是一个连续不断的过程。我们不能割断历史。要正确地认识任何事物,“就必须从历史上把它的全部发展过程加以考察”⑩。当时当地的历史条件,只能是评断历史事物的重要依据,而不能是全部依据。 正由于历史发展的本身是一个不断深入,不断展开,不断暴露的过程,所以追踪着和反映着现实关系发展的历史认识本身也是一个不断深入、不断提高的过程。后代人对历史事物的认识,一般地总是胜过前代。 后代人对历史事物的认识之所以胜过前代,除去历史事物本身的发展外,还有其他的原因。新史料的发现,常常使人们的历史认识发生飞跃,迫使人们对某些历史事件重新作出估价。人类认识领域的扩大,同历史研究有关的各门科学的发展,以及历史研究理论和方法的进步,也使得人们对过去历史的认识能够不断深入。更重要的是,生产斗争和阶级斗争实践,引起人们对现实问题的观点的重大改变,这种改变又必然引起人们对历史事物的观点的改变,并且从过去的历史中发现新的、前所未知的意义。特别是当社会处在变革的阶段,当旧的看来是合理的事物正在崩溃,新的原先看来是不合理的事物正在取得自己应有的历史地位的时候,天翻地复的变化迫使人们或者痛苦地或者欣慰地去对原来的历史认识进行重新的估价。代表着新生产力,代表着新生的、进步的、革命的力量或阶级,就往往能把历史的认识大大推进一步。尽管阶级的利害和局限以及其他的因素使得对历史的认识也同历史本身的发展一样,不可避免地走着迂回曲折,有时甚至发生暂时的倒退的道路,但是总的趋势仍旧是后代超过前代。 不管过去人们的历史认识怎样的进步,他们对于自己活动所产生的那些长远的、结局离奇的、复杂多变的后果,通常还是不能立即认识的,因为当时人们还只是历史的必然规律手中的盲目工具,而阶级的利益和眼前的政治斗争乃至传统的偏见又常常蒙蔽了他们的眼睛。即使是代表新生产力的革命阶级对过去时代的评价,也只是相对地进步,而不能真正揭露事物的本质,符合历史的真象。同样,他们也不能预见自己活动的结局。人们对事变后果的清晰的认识总是来得太迟。既然象征智慧的密纳伐女神的猫头鹰要等黄昏到来才开始起飞,人们也就只好常常以充当事后的诸葛亮为满足了。 马克思主义的创立从根本上改变了人类历史认识的不自觉状态。马克思指出:“资产阶级经济只有在资产阶级社会的自我批判已经开始时,才能理解封建社会、古代社会和东方社会。”?这一批判,不是一个剥削阶级对另外的剥削阶级的批判,而是一个要求从历史上废除一切剥削制度的阶级对过去全部历史的批判。这样,马克思主义由于充分阐明了历史发展的规律而成为认识和评价过去历史事物的唯一真理,也成为能够科学地预见人类创造历史活动的深远后果的唯一学说。自然,即使掌握了马克思主义,人们的历史认识也还有它的局限。判断失误、评价不当的现象仍然可能存在,人们的历史认识仍然可能要走弯路。但是,正确的方向已经找到,科学的研究方法也已发现。因此,必须站在今天的认识的高峰,运用当代最科学的观点和方法,从历史的全局出发来评价历史事物。既要分析形成历史事物的当时当地条件,也要看到历史事物在整个历史进程中所产生的长远后果。“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才是马克思主义者的境界。 有些同志常常提出反对把历史现代化的问题,但是究竟什么是把历史现代化呢? 历史家总是属于他自己所在的那个时代的,人们正是为了认识当前的现实生活和为了当前阶级斗争的需要,才从历史中去汲取知识和力量。因此,历史的研究总是建立在现代的基地上。人们对历史的研究总是用当代的理论观点作为指导,研究的对象和范围总是当代最重要和最有兴趣的事物,研究的方法和技术装备总是要采用当代科学的最新成就,论述和分析古代历史也常常需要甚至不得不运用当代所能提供的最科学、最确切的名词概念(如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阶级斗争等等)。但是,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正确地理解过去的历史的本质,阐明逝去的事物真象,以便使过去的遗产经过今天意识的加工,转化为对当前人们生活和斗争有用的材料。而不能抹煞现代同历史的差别,把我们熟悉的东西加到古人身上去,照我们自己的模样去改铸古人,用我们对当代事物的要求去要求古代的事物,从古人的思想行动中推论出古人从来想不到也做不出的东西,或者为了当前斗争的暂时性的、策略性的需要,对历史上的事物作任意的解释和评价。这种种做法,就是通常所说的把历史现代化。 把历史现代化的一种表现,是把历史上的事物提高到跟只有今天才能出现的事物同样的水平,赋予它们以根本不可能有的性质,因而对之肯定过多。这种情况是比较容易发现的。把历史现代化的另一种表现,是以我们对今天事物的要求去要求历史上的事物,因为它们达不到,就不免对之否定过多。这种做法看来似乎是注意了古今条件的不同,其实,它跟把历史现代化的前一种表现同样是抹杀了历史同现代之间的本质差别,脱离了具体的历史条件。 但是,反对把历史现代化又决不能理解为反对以现代的观点去研究历史的事物。有人认为只要单纯地追求所谓历史的真实,客观主义地把古人的思想原封不动地介绍出来,把历史的事物连同其一切细节描绘得同它们在历史上出现时一点不差,就算完成了历史研究任务,遵循了历史主义原则。他们既不带着比古人更高的思想和旨趣去考虑这种叙述和描绘是否能够现出历史事物的本质,反映历史发展的规律,也不带着一种对于变革现实的革命责任和热情去问这种叙述和描绘对今天的生活和斗争到底有什么意义。结果,历史主义的革命性质受到了阉割,所谓的“历史主义”就变成了复古主义。 以前的人们创造历史,常常不得不直接求助于过去的亡灵。他们或者让自己穿上古人的服装,说着古人的语言,来演出世界历史的新场面,实行“托古改制”;或者一味号召大家复古,回到连他们自己也十分朦胧的所谓“三代之世”去。把古人现代化或者把现在古代化的做法,常常成了以前人们进行政治斗争和社会改革的重要手段。但是,这不过是表现了他们对古代历史的无知和对解决现实矛盾的无能。掌握了社会发展规律和自己历史前途的无产阶级,完全不需要用歪曲历史真象或者违反历史方向的方法去进行自己的斗争。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者一方面不菲薄古代的事物和历史经验,而是经过批判,从中汲取对当前生活和斗争有用的东西,作为创造新经验和新智慧的原料和出发点;另一方面又永远不是把历史上的事物和经验简单地、现成地搬用于现代,抹杀过去同当代的本质区别。真正的历史主义者永远是从马克思主义的科学高峰俯视过去,并且永远记得毛主席的名言: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①列宁:《论马克思主义历史发展中的几个特点》。《列宁全集》第十七卷,第二二页。 ②列宁:《论国家》。《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第四三○至四三一页。 ③列宁:《论尤尼乌斯的小册子》。《列宁全集》第二十二卷,第三一○页。 ④恩格斯:《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人民出版社一九六一年版,第六页。 ⑤列宁:《论国家》。《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第四三四页。 ⑥列宁:《民粹主义的经济内容》。《列宁全集》第一卷,第三七九页。 ⑦《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人民出版社一九六一年版,第七八页。 ⑧恩格斯:《反杜林论》,人民出版社一九五六年版,第一八七页。 ⑨《导言(摘自一八五七——一八五八年经济学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二卷,第七五五至七五六页。 ⑩列宁:《论国家》。《列宁全集》第二十九卷,第四三一页。 ?《导言(摘自一八五七——一八五八年经济学手稿)》。《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二卷,第七五六至七五七页。
第 3 版
1. 呵,我的祖国……
第6版()专栏: 呵,我的祖国…… 〔美国黑人〕詹·密菲尔达 天刚明,还很昏暗,他们已经三、五成群地聚集拢来了。天气很凉,草上湿漉漉地沾满露水。可是有许多人已经在学校草地上等候安排了。他们大多数是些半大孩子,而且全都渴望睡觉。他们把手插在口袋里,坐在草地上冷得打战。 第一批黑人也从格林顿坐汽车来了。有三辆汽车转弯进入格兰特大街,开到学校前面停下。里面出来一些黑人,全是青年,在人行道上站成一排。然后汽车掉头,飞快地开回格林顿,去运第二批第三批,…… 现在等在学校前面的差不多有三十五个人。令人奇怪的是,他们全都一样装束,穿着同样的上衣,全都在冷空气里瑟缩着身子。 快到七点的时候,开来第一辆警车。学校应该是在九点半开门,警察无论如何也料不到会有这样多人等在这里。汽车里出来了三个警察,第四个忙着用无线电和段上联系。然后四个人一起登上台阶,命令聚集在草地上的人散开。坐在草地上的人全站起来了,往旁边走了几步,不过真正离开草地的人不多。这时学校前面已经聚集了七十个人左右,其中大约有二十个白人妇女,她们首先拿出一些牌子,上面写着:“不让黑人进去”、“黑人坐到自己的学校里去”。 警察在小径上踱来踱去,驱赶着人群,可是人们一会儿又回到原处。现在他们已经在一百人以上。差不多有一半是黑人,这是汽车继续从格林顿载来的。一个警察在汽车里用无线电跟段上联系,要求赶快派人来。 刚到场的记者们见面前有这样一大堆人,不胜惊讶,可是在知道暂时还没有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又轻松地齐声叹了一口气。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想法:相信今天自己的报纸会有一笔赚钱的好新闻。电影摄影记者却不然,表现非常焦急,因为天空还是像以前一样阴暗,拍出的影片会不清晰。 不久教员们也陆续出现了。在由警察清除出来的路上,他们许多人几乎是在跑着走,急急忙忙躲到学校高墙后面去了;另一些人若无其事地走着,装着没有看到周围的人群;只有很少人带着明显的敌意和厌恶眼光扫视着周围。校长是位瘦长的女人,带着严峻的眼神和几乎是方形的下巴,向着跟她点头的记者们怒冲冲地说她什么话也没有,一面笔直走去,仿佛四周没有一个人似的。小学生们却宁愿从旁门钻了进去。 太阳从云后出来了,天气变得暖和一些。汽车送来了许多警察,可是人堆也像发酵的面团似地不断胀大。记者们在人堆里跑来跑去,向引起自己特别注意的人搜集材料。现在人群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人。首先到来的是那些流氓和天天跑酒吧间的人,可是现在又有十来个体面的城里人参加进去。一群群孩子跟在记者后面,杂七杂八地急着说,他们是在这所学校上学,如果黑人达到自己的目的,那就无论如何再也不来上学了。站在草地另一边的黑人,愁眉不展地默不作声。 今天是汉克金的生日。他在这个巧合当中看出来吉兆,觉得自己非常伟大,全身充满力量,抱着绝对的信心。人们围着向他握手,拍拍他的肩膀称他是好样的。这使汉克金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敬爱。他到底经过了痛苦的考验。难道不是吗?这些男人和女人都向他问候,并把他看成是自己的领袖一般。是呀,难道谁还不晓得他是在完成他们大家的事业。唉,要是此刻他能向他们喊叫那才好哩,他会喊出:“我——汉克金!往黑人房子丢炸弹的就是我!往夜总会前面投炸弹、炸死那么多黑人的,也是我!” 一位记者向他走来:“先生,别人说你是‘白人保护协会’的领袖之一,请允许我向你提几个问题。” “提吧。”汉克金回答道。几个月前谁也不会关心他的死活,可是现在全国都闻名了,说他是在考虑种族问题。 “首先请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你的孩子们在这里上学吗?” “不,”汉克金答道:“问题的本质在于我认为黑……黑人应该在自己的学校里念书。我认为不同种族混杂一起,对优秀人种的白人来说,是个致命祸害。” “汉克金先生,要是我没有看错的话,我以为你完全不是干斯勃洛人,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 “我是在纽约州出生和长大的。” “纽约州,”记者点一下头:“那就是说你曾经在有黑人的学校里上过学。” “对,”汉克金回答:“我的班里就有好几个黑人。” “可是,你现在为什么会这样对待黑人呢?”记者问道:“他们仿佛对你没有做过任何坏事。” “是的,他们对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不过就在那时我已经明白,最好我们不要同他们在一起上学,所以我尽量离他们远些。我相信种族混杂是不正常的,不应该容许这种现象存在。” “谢谢你,先生。”这位记者走开了。 快到九点的时候,人群里的嘈杂声突然静止下来,有些令人不可理解。因为四周围什么也没有发生,也没有什么迹象表明黑人学生立刻就要出现。可是这群人到底还是知道了。真的,一连串汽车绕过屋角开过来了。 “看,他们来了!”有谁惊讶地叫了一声。 来的人从汽车里面很快走下来,向学校大门走去。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黑人女孩,腋下夹着练习本和书包。一位高大的浅黄色头发的人牵着她的手。“这是市长!”有一个声音惊叫起来。惊慌立刻在人群中传开了。的确,来的正是道格拉斯,他手上牵着的女孩名叫米德列特·兰卡斯蒂尔。其余的黑人小学生走在后面,还夹杂着一些由父母带领的白人小孩。这是预先仔细计划好的。男孩子同男孩子,女孩子同女孩子走在一起,父母们跟在两边。黑人孩子的双亲殿后,走在队列后面。白人小孩的家长来得不多,他们差不多全都害怕,可是也到底有些人战胜恐惧跟着来了。前一天道格拉斯市长同他们讲好的那些人当中,有不到二十个人豁出来了,还向集合在学校旁边的人群发出挑战的眼光。 人群中充满惊慌。站在草地上的白人和黑人都默不作声。市长和黑女孩在从人群到校门的路上已经走了一半,要不是发生下面的情况,黑人已经毫无阻碍地走到学校里去了。可是这时生怕黑人进学校去的汉克金突然叫了一声:“瞧,市长,这位黑人的朋友,牵着黑人女孩的手走!” 他这声绝望的惊呼,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作用。不但没有引起白人凶猛的愤怒,反而使他们活跃起来,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接着传来一阵叫喊:“唉,市长,不怕把你染黑了吗?” “市长先生,真的吗?你的妈妈是黑人?” 不过在白人当中也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潜蓄着一种凶恶的沉默,随时准备攻击这些黑人孩子。不过他们还不敢下决心,这不但因为道格拉斯本人体现着市长的权力,而且也未料到来此会遇到一群准备抵抗的黑人。 从人丛中飞来一颗西红柿,刚好打在市长的胸膛上。市长周身溅满了西红柿水。这么着,也没有引起人群骚动,相反,人群里突然鸦雀无声。市长脸上红了一下,仍旧一直向前走。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一直等着黑女孩和其他孩子以及孩子的父母进了学校大门,才向人群喊道:“各人回自己的家里去吧!没有事了,回家去吧!” 然后他态度自若地转身走进学校,随手把大门关上。 封锁道路的警察,开始把草地上两方面的人群往旁边的路上赶。一面反复叫着:“回家去,上班去!”一面挥舞着指挥棍:“没事了。” 人群慢慢退下。可是不知是谁,把一颗熟透了的西红柿打在一个送信的黑人孩子背上,溅得他满身都是。那孩子一下扭转身来嚷道:“真坏,你们这些白人……” 接着又有一个臭鸡蛋打在另一个黑人侍者的胸上,另一块飞来的石头还打伤了他的肩膀。他转身把一只装可口可乐的瓶子扔到白人人堆里。于是长时间抑制着的愤怒爆发出来了,白人和黑人互相骂着厮打起来,把警察也从路上赶跑了。 一个站在自己汽车旁边人行道上的警官,大声嚷着:“催泪瓦斯!”可是在发现年轻警察怎样也不会使用发射器和催泪弹的时候,他便一下夺了过来,一面骂着:“你是干什么的,不会用?”他装上瓦斯发射器,对准人群。 “呵,先生们,真舒服!”勉强蹬在汽车顶篷上的电影摄影记者喜出望外地嘟囔道。当然,谁在什么时候拍过这样的种族骚乱呢?现在他却拍下来了!上百的黑人同上百的白人打架……呵,鬼东西,这个女人大概已经被打死了!要是把她拍到镜头里面会多妙呀!呵,好极了,那位黑人抓住警察在墙上碰。把它拍成特写镜头吧。呵,鬼东西……又有一个倒下了,瞧,这个老头被打倒了。在最有趣的时刻,要是无须装换胶卷,凶殴老不完,太阳不躲起来……那该多好呵。 “黑杂种!”汉克金嗥叫着,拚命踩踢一个倒下去的黑种女人。这是他的多好的生日呵!他还从来没有度过这样的生日。他把一个小小的孩子用膝头一顶,摔倒地上,坐上去,拳头像擂鼓似地往小黑脸上打,一面透过牙缝毒骂着:“黑歪种,我恨死你,听见吗?我恨死你!” 等这孩子失去知觉以后,汉克金站起来,凶恶地四处寻着,看看再往哪一张黑脸上捶打。 传来一阵紧急的喇叭声,一辆救护车闪了过去,几乎撞上开来的警察卡车。汉克金在裤袋里摸着那支德国手枪,同时抬头望着蔚蓝的天空。在这样好天死去多么可惜!可是他知道他一定要这样做,而且也知道这样做的结果会被人打死。就让他死吧,他最后将成为勇敢无畏的英雄。他已经看到自己怎样在街上奔跑,躲在汽车后面举起手枪射击,就像电视节目中的暴徒那样。只不过现在一切全是真的,这件事在若干年后人们都会记得!今晚将有千百万人会谈到他和记者的谈话,他将闻名宇宙。 群架打得异常凶猛,但还只是几分钟的时间。学校里面可没有谁会想到外面发生这样的事,还在集合学生到大礼堂听校长讲话。大人们在教员休息室里喝咖啡,休息室充满一片轻松愉快的气氛。 “市长先生,”一位红面孔的人紧握住道格拉斯的手:“我只想说一句,你的行为是英勇的。你永远可以指望得到我这一票。” “呵,你投我一票,”道格拉斯说道:“也就是说总有一天你会非常不幸地搞起政治。难道不是这样吗,你也到这里来了。” 道格拉斯面对凶恶的人群,平安地把孩子和他们的父母领进学校来了!一想起这事,他觉得很高兴。这样他就成了一位货真价实的政治家。他知道马上就要来到的大选中,他可以指望根斯堡尔区的黑人选民投他的票。不过他对自己白人同胞的感情估计得是否正确呢?明天全国都会把他看成一位英雄。可能纽约的报纸会把他的照片和简历登出来。不过地方选举的结果是否能够胜利,还有赖于另外两家报纸所采取的立场。他并不反对人们把他看成一位英雄,不过他却更乐意做美国的参议员。 “先生们,难道你们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吗?” 大家莫名其妙地看着跑进来的这个人。他艰难地呼吸着,衬衣完全敞开,上衣被撕得稀烂。 “外面打得凶极了,”他报告着消息:“起码有三个人被打死。” 开始的瞬间谁也不相信他说的话,因为他们走进学校还不到二十分钟。可是这人脸上的狼狈相完全使人相信了,大家急忙冲到门口去。一敞开沉重的大门以后,大家全愣了,门外的景象使他们吓呆了:警察和穿着白衣服的医生、护士在抢救受伤的人;草地上躺着三个一动不动的尸体,用被单蒙着。市长看见警官正在同两个部下商量着什么。他向他们走了过去。 市长并没有听见枪声,可是突然觉得什么东西钻进了胸膛,使他透不过气来,接着感到全身剧痛,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这里离大礼堂只有一百码远,孩子们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立不安,很想知道为什么学校周围会响起一阵紧急的汽车喇叭和警笛声。那个黑女孩,米德列特·兰卡斯蒂尔坐在自己的新同伴中间,专心听着校长的贺词。她立志要去证实,那些吵吵嚷嚷不让她进这学校的人,是多么粗暴和愚蠢。她将争取各门学科,连数学在内获得满分。校长讲完话,她跟着小学生们起立唱着赞美歌: 呵,我的祖国 你是多么自由的国家。 〔李榆译〕
2. 家训——一个老工人的谈话
第6版()专栏: 家训 ——一个老工人的谈话 韦君宜 同志!你要访问的是我的模范事迹,可是我不想谈那个。那点事,你们跑到生产科去就查得出来。你们的另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这样干?”倒还可以说几句。 我要说的是我小时候的故事,我觉得最要紧的是这个。有了这,才有你们要问的那点儿事。 我进工厂二十一年了。在厂外还干了些年,开始当学徒那年是十六岁。这是说学手艺,要提开始给人家干活,比这还早。八岁就离开家到通州去,给人当小打杂。要照现在我的孩子们上学算实足年龄那样算法,那时我才七岁。还有个更小的弟弟,他才四岁,就离开母亲,跟着我上了通州。 我们从小死了父亲。父亲原来是涞水段上一个铁路工人,因为干活扭伤了筋骨病死的。父亲一死,我顶大的哥哥才十三。母亲头上扎着白孝布坐在炕上,瞧着我们这一群孩子,左盘算右盘算,没了法子,就咬牙叫哥哥进了大厂学徒,叫我和弟弟上通州跟我姥姥去。母亲从门口叫进一个打小鼓的来,把屋里零星破烂的东西卖了个罄净,把房子朝房东一交,自己就上钱段长家给人家当使唤人去了。 我们弟兄俩是跟着舅舅走的,母亲托人捎信,把舅舅叫来接孩子。回去的时候,就是舅舅背着小弟弟在前边走,我拎个小包袱在后边跟着,因为我们没有买火车票的钱。孩子家走不动,八十里地走了两天半才走到。姥姥家也就只有姥姥和舅舅两个人。一厘地也没有,就靠舅舅给人家当长工。他又是个傻子,卖力气也挣不来多少钱。姥姥就每天领着我们小弟兄俩去捡人家的涮锅水。光这也不行,姥姥这才叫我去给财主支使,当了个小长工。 我先是在宅院里打杂,后来改了白天放猪,晚上煮猪食。到了这样白天黑夜干活的时候,我不过十二岁。年纪虽不大,可已经懂得过日子的难处了。我知道母亲扔下我们三个孩子去给人家洗脏涮净,心里有多难过。我也知道姥姥七八十岁的人,还成天拾柴火,捡破烂,给我们弟兄俩挣个麻袋片钱有多艰难。我懂得我们的命运跟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在通州,我们又只有小弟兄俩,我靠着他,他靠着我。姥姥已经老得不行了,舅舅又傻,弟弟还是个小孩子,我不管他谁管他?十来岁的我,就自己知道当家长了。到弟弟十二岁,我十六岁的时候,两个人都在财主家当小长工。一个人挣一点口粮,都拿回家交给姥姥,祖孙几个夹干带稀地伙着吃。弟弟本是一家里最小的,从小儿,一家人有苦总是尽量少让他受。从家走时妈就跟我说过:“要疼弟弟。”所以,在通州我也总是要挨饿就自己挨饿,不让他挨,为难的事都是由我去顶。弟弟没作过多大的难,他不懂事,年纪又小,一个小孩子见人家吃糖吃豆自己吃糠窝窝,哪有不嘴馋的?有一回,他就把地主家给的口粮拿去换了几个果子吃了。当我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可真气坏了。气得我拿起一根荆条棍就打他,嘴里还数落着说:“你这么大的人长了心没有?你是个败家子!胡花海用!你是少爷公子吗?你吃什么果子?为什么要吃果子?”我一边打骂,一边自己气得掉眼泪,我气他不懂得过日子的艰难,他不该不明白自己并没有像人家孩子一样嘴馋的“权利”!弟弟是被我管教惯了的,挨着打,他一句不回嘴,光是哭。可是,这孩子个性强得很。我怎么也想不到,闹完这一场以后,竟然再也找不着他了。——他跑了。 我把弟弟丢了。这件事万万不能瞒着母亲。我找了几天几夜,最后只得哭着由通州走回自己镇上。到了人家钱段长家的下房里,找着了母亲。我二话没说,就给母亲跪下了。我求母亲打我。母亲听清了我因为几个果子把弟弟打跑了的事情之后,她先是发呆,楞磕磕地说不出话来,后来却一下子搂着我的头大哭起来,嘴里不断叫:“苦命的儿!”也摸不清她是喊弟弟,还是喊我。可并没有打我。我在父亲的老伙友家里凑合住了几天,每天去看母亲,有时候哥哥也来。娘儿们见了面光哭。母亲拚命埋怨自己,说她自己太狠心,又太没主意……一边说一边哭。其实,十六岁的我心里都明白,这哪能怨她?我们兄弟没话可劝她,也都跟着她掉泪。母亲又盘算了几天,不让我再走了,说:“都在这地方,虽然没有个家,晚上下了班还能见一面。”她东托人西托人,给我在木匠铺里谋了个学徒工。 好容易三年满师,我和哥哥两个人挣的钱刚够维持嫂子和侄女的生活,母亲还得在人家家里当佣工。谁想又来了日本鬼子。那年月,中国工人受的苦,吃的那混合面、豆饼面……谁都知道,连提也不用再提了!这还不算,鬼子来的第二年,正在六月炎天的一个夜里,我哥哥在厂里焊着活,忽然给电死了!怎么死的?没人知道,半夜十二点把哥哥尸体从大修的锅炉里扯出来,夜班工友们就传说纷纷,都说我哥素日和那姓崔的大工头不对,这件事出的有原因。我当时已经是厂里的工人,听见消息就想往办公室跑,旁边三个工友六只手把我紧紧地抱住了。他们问我:“要讲理去?到哪里讲?”工厂办公室可不是有理讲的地方!工厂里边有厂警队,邻居有洋狗队,从厂部办公室往那里押送人可真方便,连门都不用出。当时我一个普通工人,又是单人独马,还能怎么的?眼睁睁地没法办,没法追!哥哥在厂干了十几年活,厂子就只给钉了一口薄皮棺材,我一家恨得嘴唇都咬出血来,却也只有硬一硬心肠,——我的哥哥就那么死了算了! 母亲的雇主把她带到了北京,后来他家不雇人了,母亲就在北京街上“做小买卖”。哥哥一死,我一个人担着哥哥遗下的一家,还有我自己老婆的生活担子,实在吃不住了,听人说宣化府那边工资多些,不全吃混合面,那时候的我,懵头转向,只知瞎碰瞎闯,我就想上那边去闯闯。于是,我到北京城里去找母亲。 生活苦,星期天我还得卖零工。工厂离北京虽然只四十里地,那时候我可没时间进城探望母亲。光听人捎信说,她在城里做小买卖,我还真不清楚她做的什么买卖。到了城里,按她告诉的地址一找,我才看见了:原来我母亲就坐在东单大街的人行道地下,给人家“缝穷”呢!那年月,缝穷的老太婆都是那样,坐在地下,给过来过去的穷苦光棍汉缝补破烂衣裳,有钱的人,当然谁也不会找她们做活,所以才叫“缝穷”的。实在说,人到了缝穷,和要饭也就差不多了!说出这话,如今我不怕丢人,那时候,我心里可真难过。母亲一抬头见我来了,当时收起摆在她面前的几双袜底儿,站起身来,就说领我“回去”。回哪儿去呢?她领着我,到了王府井北边椿树胡同一个破庙,叫成寿寺。原来她就住在这破庙里边的一个空房里。这庙是人家寄放棺材的地方。两廊底下的各间屋子全都没有门扇,里边一个叠一个放着大棺材,棺材里都装着死了多年没埋的人。我母亲就住在廊沿口的一小间里,也是一样没门扇,只有一个从别处拾来的大破门框,门框上钉些破席片。她就把这门框倚在门槛后边,挡着些风雨。我来了,母亲上前去把门框搬到一边,让我进去。我进去一看,这屋子靠山墙有个炕,都塌了一大半,剩下没塌的那一个角角,勉强刚够睡下一个人。母亲的行李就摊在这角角上,脚头的褥子还有一半搭在那塌了的土堆上。这个,就是我的将近七十岁的老娘住的地方!我当时叫了声娘,心里就一酸。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她听了,却摇摇头,不同意。我再说,她就哭,说:“你哥已经闭了眼了,你弟弟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咱们死也死在一块吧,要受穷在一块受穷……” 母亲一边哭,还拿出两块钱来给我。她不放我走。我见她这样,当然也只有不走了。那时候她的心思,不指望什么翻身好过,只要母子能在一块受穷,也就算安慰了她的晚年。可是,实际上,她在城里缝她的穷,我在厂里上我的工,不走也是根本见不着面,又哪里能在一块呢?那时候,我已经学手艺十来年了,早当了工匠。要按如今的技术等级,也该是五六级的技工了,可是,我却没有养母亲的能力,连让她跟我在一块受穷都不可能,让母亲一个人在大街上去缝穷,住破庙,还要她拿钱出来给我,我这个人真是枉长白活了!我恨那个世界,转回头又恨自己。我一个男子汉,眼见母亲这样,真比她打我还叫我难过。 在工厂里,羞耻的事情更没法说。那时候,我回到家里,对着我那可怜的寡嫂和侄女她们,我也是个担负起全家生活、顶门壮户的养家汉,可是,到了厂里,那日本头儿“小噘嘴”为了我做自己的活不给他递东西,抬手就打我的嘴巴,抽我的脸,打得牙花流血。我的脸像炸了一样,全身的血全涌到脸上。这时候,车间门口就站着扛枪的日本兵。只为我孤掌难鸣,而且想起了近七十岁的母亲,我咬紧了牙,捏住拳头没有还手。他日本鬼子看的我连条狗都不如!我难道就没有一点儿人格?我就连羞耻都不知道?一个男子汉受了这样的耻辱,难道我就不觉得回家没脸见家人吗?老实说,那时我每到半夜里想起这样的事情,都恨不得搥着床大声喊叫出来!要是个人拚了命能管用,我有十条命早都跟他拚了。那时候的认识是实在低,找不着反抗的办法。——不过,谁是仇敌我还是知道的。我是个人,不是窝囊废。我心里伤心、忿恨,在人前从来连眼泪都没有流过。流泪有什么用?不过给耻辱挂上幌子罢了。成天受着这些苦累和欺压,我的背脊都弯了。所有这一切啊,就是我多少年过的生活! 我们厂里那时候也有党支部,厂门外“共产党万岁”的标语并不是八路军派人贴的,而是地下党的同志们贴的。——这些,我都是解放后才知道的,当时并不知道。当时我也听说过有八路军解救穷人,还有解放区工人生活怎么的;我还想过,要是我哪天能在山沟小路上遇见八路军,跟上他去才好。也不知其实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跟我说话的人就是。我慢慢知道点世上工人并不全像我们那样过日子,也跟着他们参加过“饿工”斗争。可是,一直到解放,我这葫芦盖儿还是没揭开。 我那时候觉悟低啊!是真没想到一下子就来了一九四九年的解放!更没想到我那从小跑丢了的弟弟竟然也当了解放军,随军开进了北京城。原来他那年一赌气跑到通州市,碰上天津来的招工的,他就跟着人家走了,在天津郊区一个小木厂当了一阵工人。可巧他们这厂子里有共产党的地下工作人员。工人为了反对打骂和挨饿,打跑了工头,那厂子小,敌人没看住,大伙儿就一下子跟着地下工作人员跑到冀中解放区去了。弟弟也就打那儿参加了解放军。刚一解放他就随军回到北京来,找到了我。当时兄弟一见面,我哪里还敢认他啊!他跑的时候十二岁,是一个拖着鼻涕赤着脚片的野孩子,如今变成了一个健壮的解放军军官,穿着齐整的军装,身板儿高大挺直,脸上红堂堂地放出光来。他一说是我的兄弟,我简直疑惑自己是做梦!真是梦都没有梦到过他会这样回来!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第一句就问我母亲在哪里。一听说母亲还在城里“做买卖”,我们就进城去看母亲。 母亲这时依然在椿树胡同那个装满棺材的破庙里住着。一听我跑进门就连声喊:“弟弟回来了!”她当时就怔了。再一见弟弟走进门来,她两手拉住了自己的小儿子,看了又看,放声大哭。一下子哭得晕死过去,叫了好半天才缓醒过来。后来,我们母子三个人就都挤着坐在那个半边土炕上谈过去这些年的事情。母亲和我向弟弟谈了好多好多的苦情,那是谈也谈不完的,我们两人一边说一边落泪。弟弟却跟我们讲了他这些年参加革命的事情。后来,他跟我一起出去买了些吃的来,母子三个一起吃了顿饭。我一边吃着,一边听着弟弟嘴里谈的,他在革命队伍里的生活、战斗、学习,以及解放以后工人的地位……我两眼直直地看着他,看这个小时因为几个果子被我打跑了的孩子,看他的神气,听他的声音。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明明白白的思想——这个世界变了! 我们吃的是很平常的饭菜。可是,我自从八岁离了母亲,二十多年来,这还是我们全家人头一次坐在一起吃饭!这么多年,为了活命,一家人一直是你东我西,连母亲和我都没有在一起吃过饭。我活了三十多年,没有在母亲跟前多少时,比起人家儿女,我叫娘的时候太少了。这是吃头一顿团圆饭哪!我想到这里禁不住又落下泪来。这回却不是痛苦的泪了。我擦干眼泪望着弟弟说:“兄弟啊!你就什么都不讲,我也明白了。从前你是什么样,如今是什么样。当哥哥的没管教你,没养活你,是八路军的小米把你养到这么大,共产党把你教训成人。这一辈子,你不能忘了党的大恩!” 母亲从此不再缝穷了。家里的生活也变了,弟弟转业地方,在工农速成中学毕业以后,调到云南工作,母亲也跟着他去了。先前我劝她别去:“七八十岁的人了,还离乡背井跑那么远,怕受不了。”她却说:“那二十几年缝穷的时候,我想要坐火车上云南,有谁叫我去?”我一想也对,也只好让她去了。我嫂嫂自己立起了门户,大侄女新从师范学校毕业,当了教员。我自己的儿女也全都上了中学小学,家也从赁的破房搬到了新宿舍。对所有这些事,我是都细细想过的。我委委屈屈窝窝囊囊过了那么多年,那不是我甘心的。如今不能再糊涂下去。我想:自己从小到中年的整个经过。我想:自己有什么?除了两只手以外,什么也没有。自从出世就住的是赁房,真正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解放以后我并没有添出什么本事来。可是,现在的生活却和过去完全不同了。这为什么?这明明不是我个人的本领,完全是因为解放!特别是想起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吃团圆饭那情景,自己心里感动太深。我一个普通的木工,为我们新社会能做些什么呢?我只有能怎么做就怎么做。尽自己最大的能耐来做。 我自己在解放前实在觉悟低。现在我可明白了自己过去为什么受那些苦。明白了我们工人阶级从前是受压迫的阶级,所以我也受了那些压迫;如今我们工人当家作了主人,我才翻了身,我也是主人了!想起从前受的那些侮辱,现在也都明白了,那不是我一个人耻辱的问题。我本人没什么可耻的,我光有仇恨! 仗凭着党的教育,我才懂得了这点简单道理。懂得了自己是个什么人,我不能给党丢人!这就是我现在的一点点心愿。 我本来没多大能力,又没文化,从小学的是木工,对搞机器,真没一点门道。要说创造本来够不上。现在我也搞创造,不为别的,就因为自觉着我也是个工厂的主人,对工作得想主意,眼看着一个钻头七八元钱,嘎叭一声断了就完了,我只想怎么能变点法子替国家省几个钱,就尽着自己脑筋去琢磨,这么凑合上的。旧社会我活了三四十岁没个像样的家。现在工厂就是我的家。除了牵挂工作,我没有别的可牵挂的东西。再说,我觉悟得晚,这就比人家先进的缺着多少年了。要是我有更大的能力就好了!现在没做出别的,只有尽力能怎么做就怎么做。有时候我有点小病小痛也尽力克服着,照常上班,不去不安心。这并不是我自以为特别重要,觉着工作缺了我不行。实在是想:那件活我熟,一请假大小会造成点损失。我能尽自己的力就尽自己的力。有时候家里孩子病了,老婆说孩子多有困难,要求我告假领孩子去看病。我就说:你看看!这街上现成有工厂自己的医院,你把大孩子领去看病,小孩子暂时托人管一管,这还能算个困难?我小时候,八岁扛小活,几时见过什么叫医院?又几时知道药水药面是什么东西?人才吃这几年饱饭,记性别太坏啊! 我本来是文盲,解放后才进业余学校,是党让我有了一点文化。新近我置了个笔记本,把自己从小到大经过的苦事都一件一件写在这个本子上。这不是为了练文章、登墙报。有时候,我的孩子们不听话,嫌菜不好饭不强,或者和别人比穿戴,要买这买那,我就总叫我那上中学的孩子把这本子拿过来,念给他的弟弟妹妹们听。这本子,我打算世代传留下去,叫儿孙们将来常看看。不许忘记从前的事,谁也不许忘记!你看我,不怕人见笑,四五十岁的人了,说着说着就当着你陌生的女同志面掉下泪来。实在是,人不伤心不流泪,想起这些事来我没法平下心去。我有这么个想法:以后再要遇见哪个工人工作挑瘦拣肥,不妨叫他关上门回想回想旧社会工人的苦楚。没有旧比不出新,没有坏见不出好。只要一想到过去那年月,就会觉得自己身上的责任太大。面前有什么困难都能克服。 厂里有时候请老工人给小徒工们谈话,当年的地下党员先进工人谈他们的革命斗争,我就老谈自己受的那些苦。实在说,这一班小将什么新事都懂,心又灵手又巧,哪一点都比我强。我就只怕他们不懂得仇恨。仇恨仇恨!没有阶级仇恨哪里有斗争?我总想让他们懂得,为什么我们这一辈的工人一提起从前的事就有那么大的恨和仇,那些仇恨又跟你们今天问的模范事迹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我所谈的全部故事了。
3. 荒山创业(图片)
第6版()专栏: 荒山创业(雕塑) 黄俭